PROFILE & CONTEXT
人物与访谈背景
高宣扬长期从事欧洲哲学与法国当代思想研究。根据所提供的访谈材料,1980年至1983年在巴黎攻读哲学博士期间,他曾前往法兰西学院听福柯讲课。这段亲历记忆构成了本次访谈的重要背景。
访谈讨论福柯从权力与知识研究走向自我技术和生存美学的问题,也触及当代自我优化、主体性与说真话等议题。下文选取四组完整问答,保留原文问答署名;章节编号为本站编排。
01 · “自身”作为问题焦点
南方周末:福柯从早期的对“权力-知识”的探讨,转向了对自我技术、伦理、自我实践的探讨,这种转向是如何发生的?他为什么在后期把“关心自我”放到如此重要的位置?
高宣扬:福柯晚期从“权力-知识”转向自我技术和伦理学,仿佛在“权力-话语”之外另开了一块“飞地”。但如果把他前后期的主要问题意识连起来看,晚期并不是放弃前期的系谱学式批判,而是改变了提问的位置:不再满足于“主体如何被构成”,而是“主体如何在被构成之后,仍然重新构成自己”。
1983年的一次访谈中,福柯明确把他一生的工作分成两条轴线:“真理的政治学”(权力如何把真理变成强权性的技术)和“主体的诠释学”(主体如何被要求生产关于自身的真理),而他现在要研究的,正是这两条轴线的交汇处:作为问题焦点的“自身”,围绕“自身”的根本问题也浮出视线层面:其中包括“自身的技术”“自身与他者的关系”“自我实践”“生存美学”;其实质就是“我们自身如何建构成为伦理的主体”。
02 · 主体是关系与实践的产物
南方周末:福柯一直对“主体性”有着批判,在他看来,并不存在一个先于历史与话语、等待被发现的主体本质。那么,在后期宣扬的“自我技术”,关心的是怎样的“自我”?
高宣扬:福柯关心的始终是主体性的历史构成,拒斥心理学式的、先验式的、哲学给定式的主体;主体不是实质,而是关系与活动,是“自我对自我、对他人的关系”,而不是“主体”这个实体。
福柯在《性史》第二卷里把自我技术拆解成:伦理实质(自身中哪个部分成为道德关注的对象)、服从模式(依据什么规则被要求)、自我塑造的工作(具体的技术)、目的论(想成为什么样的存在)。在伦理实质中,福柯关注和加工的对象是“自我与自我的关系”,并不是“真实的自我”。
所以,福柯晚期提出的自我技术,其目标并非发掘一个本真、预先存在的自我,而是促成主体塑造为能够自主行动、实行自我治理的行动者。这一实践所生成的自我具有三重特质:其一为关系性。自我并不作为固定实体存在,而是诞生于自我与自身之间的距离与张力之中,无法被一次性地锁定界定;其二是实践性与过程性。自我不是有待发现的既定事实,而是经由持续实践创造而成;其三,自我无法彻底闭合。由于自我关系具有反身结构,主体同时作为审视者与被审视对象,二者永远无法完全重合,始终留存无法被自身彻底占有的间隙。
福柯同时提醒,自我技术本身并不等同于自由。基督教忏悔、牧领权力以及当代新自由主义的人力资本理念,均属于制度化的自我技术。
03 · 生存美学的三件礼物
南方周末:在他的诸多论述中,为什么你对他关于生存美学的论述格外“着迷”?
高宣扬:生存美学不是理论,而是直接与自身生命实践密切相关的生活本身,一种自由实践,关系到自身的生命意义和价值,关系到生命灵魂究竟安放于什么基点上。
生存美学至少给你三样东西:一是“悬置功利”的训练,让人能在一段无人受益的黄昏里停顿,这是对“一切皆手段”的日常反抗;二是“自我的可塑性”,经由想象与实践、欣赏与创造,人不断重新组织自己的生活方式,而不是被既有偏好锁死;三是“希望和理想的具体形态”,美总是以一个“尚不存在的应然”出现,永远使自己怀有完善自己的盼头。
生命不是主体的所有物,美也不是主体的成就;美就是那股非人格的生命力量不断突破固化形式、生产差异并导向“更好的自己”的运动,主体只是这场生成之中临时的驿站。
所以,美学在人类生存实践中承担的是“引导”和“校准”的职能:它引导和校准人与物的距离,人与人的距离,以及人与自身的距离(自由)。没有它,人依然能存活,但只能以“功能”的方式存活,被需要、被使用、被安排,使自己的生命沦落成“物”,无法在与任何事物发生关系时独享自己的尊严。哲学史上美学之所以长期晦暗,恰恰因为它太贴近生命,以至于像空气一样不被察觉;而一旦空气被抽走,生存立刻就暴露为纯粹的耗损。生存美学的意义就是让存活不止于存活。
04 · 他是诊断者,不是立法者
南方周末:在你看来,对福柯最普遍的误解是什么?
高宣扬:我认为对福柯最普遍的误解,不是任何具体命题,而是把他当成一种可以应用、可以从中推导出正当性的“理论”。他被引用得最多的那几个词:权力/知识、规训、圆形监狱、生命政治、微观政治等,几乎总是作为分析模板被套到新的对象上,而这恰恰是他整个写作所反对的做法。须知,他是一个诊断者,不是一个立法者;诊断不给处方,也不为既有处方背书。
关键就不在于从字面上和理论上读懂,也不要把福柯思想当成“知识”或“工具”,而在于,从一开始就必须意识到,福柯的书不会给我们提供任何正统意义上的“真理”“方法”或锦囊妙计,而是当成自己学会自我反思和自我启蒙的重要参照。
哲学不应该是建构普遍体系的理性工具,而是守护个体生命独一性、以独一体验通达普遍真理的生存实践。当我在1979年初到法国的时候,第一次阅读《词与物》,它让我觉得“读不懂”;但越到后来,它所说的一切,却变成内在于我自己的“功课”,是属于我自己必须面对和时时验证的一种生活实践。因为越钻研和体验它提出的问题,越觉得这些问题本来是属于我的,更确切地说,是我活在这个世界上必须要时时面对和解决的生存问题,即我自己如何做自己和做人的事情。
原文与文献说明
原文题名:《他曾在巴黎听福柯上课》。记者:陈奎新;责任编辑:黎衡;校对:吴依兰。原文署名与上述信息据高源提供的 PDF 核对。附件截图顶部显示公众号名称“知识分子”;公众号链接由高源提供,本页未推断其运营主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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